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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「收割机进村」

铁家伙进村那天，是九月底。声音先从山坳那头传过来的，突突突的，比手扶拖拉机轻一些，但节奏更快，像一只铁蚂蚱在远处抖着翅膀，持续地、不停歇地。然后是机器本身从坡上露出来，矮，灰绿色的铁皮外壳上还有几道没打磨平的焊缝，敞着驾驶座，没有顶棚，赵晓雷坐在上面，两只手扶着方向杆，左胳膊肘搭在铁皮边沿，下巴微微抬着。他的眼一直看着前面，像是在确认这条路还是他上个月走的时候那条，没有移动过。轮子比手扶拖拉机的细，但抓地深，碾过土埂的时候在泥地上压出两道平行的深痕，边缘整齐，像被刀切过一样。

他从村口拐进来的时候，旁边已经站了人。先是两个在井台边洗菜的妇女直起腰来，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菜叶，水珠沿着她们的指缝滴落，在脚边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细密的湿痕。然后是槐树底下抽烟的老汉，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，烟嘴在他指间停了一下，然后他把它夹在指间，没有放下。接着是放牛的孩子把牛绳拴在树根上，跑过来，他的脚步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层细尘。人越聚越多，围在收割机两侧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有人蹲着，有人站着，有人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往前探着脖子，像是正在估量一件还在成型中的物体。一个老汉重新把烟杆叼回嘴里，烟嘴上沾着他的口水，在日光里闪了一下，他把烟吸了一口，视线没有从收割机上移开，烟从他张开的嘴唇间散出来，形成一小团正在扩散的浅灰色雾。

"这铁家伙，"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手指向收割机前面那排锯齿状的刀片，刀片的边缘在光下泛着一层锐利的、尚未被磨损的银白色，"能割麦子？"赵晓雷把方向杆拉到底，收割机在田头停住，发动机的声音从突突突变成噗噗噗，然后彻底熄了火，尾部的一小截排气管里最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，慢慢散开了。他跳下来的时候鞋底落在田埂的硬土上，落地的声响短促而沉闷。他走到机器侧面，右掌拍了一下铁皮外壳，掌心落下去的地方有一小块铁皮微微凹了一下又弹回来，留下一道清晰的、正在缓缓消失的油印。"能割。"他弯腰把刀片侧面的防护罩掀起来，金属的搭扣弹开时发出的声响短而脆，"一亩地，半小时。"

他的手指沿着刀片的排列方向走了一段，指腹贴在刀刃根部，确认着刀片的紧固程度。老汉的烟停在嘴边，烟嘴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灰，在他调整姿势的时候那层灰抖落了一小截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他没去拍。赵晓雷跳回驾驶座，拉了一下启动绳，发动机重新响起来，先是短暂的空转声，然后轮子开始转，机器缓缓开进麦田。刀片转起来了，前排的麦秆被卷入刀口，断口平整，在日光下泛着新茬的浅白色。麦穗和麦秆被分开了，穗子顺着传送带的弧度滚进侧面的收集箱里，一粒一粒地叠着，麦茬整齐地留在原地。收割机在田里走了一道直线，转弯的时候赵晓雷拉了一下左方向杆，机器在原地绕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，压过几株遗漏的麦子，然后重新调整了方向，继续往前走。

一亩地，三十分钟之后机器停了，停在田头，侧面的收集箱里堆满了新割的麦穗。赵晓雷从驾驶座跳下来，弯腰把手伸进收集箱，捧了一把穗子在掌心里，搓了搓，壳和粒分开了，麦粒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，在日光下反着干燥的浅金色。他蹲下来看麦茬——断口整齐，高出土面不到两寸，断面的颜色均匀一致，在光线里没有深浅不一的阴影。老汉一直站在田埂上，他走过来蹲下，用手掌压了一下茬口的断面，又用手指插进茬口旁边的土里试了试深度，指腹贴着土的剖面感受着那份已经被翻动过的湿度。他直起腰来，看着那台收割机，又看了看赵晓雷，然后竖起了一只大拇指。手指举得很直，像是在把那一个手势递到一个足够远的位置。

"雷子，"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"你爹要知道，得从棺材里笑醒。"赵晓雷站在收割机旁边，他的脸上沾了几道油污，一道从颧骨斜着划过下颌，另一道在额角，和汗水混在一起，油和水分在皮肤表面交错分布着，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混合的、不均匀的光泽。他的嘴角翘着，从他在驾驶座上操纵机器的时候就没有放下来过，现在翘得更开了。他在机器的踏板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脸朝着前方，日光从他的右肩照过来，把他衬衫肩部的布料照成了一层发亮的白色，和左肩的暗色形成了一道明确的分界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走到田埂边上，面对东南方向站定。那边的山脊线正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，表面的植被在距离的作用下融成了一整片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一瞬，然后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："爹！我造出来了！"那声喊在田野上散开，被麦茬和干土吸收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沿着田埂的走向传了一小段距离，然后在杨树的树干之间被截断了，只剩下尾音在田埂和山坡之间弹了一下又弹回来，回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薄得像一层碎纸屑。他喊完之后没有喊第二遍，他在田埂上坐下来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。手掌贴着脸，油污和汗水在掌心皮肤之间摩擦着，指纹的沟槽里渗进了铁屑的细末，那些细末正沿着他面颊的弧度，一点一点地移动着。

韩一博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他走过来的速度不快，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经过那些站在田埂上的人身边的时候侧了侧身，在一处有人的地方停了一下等他让开，然后继续走。他走到赵晓雷旁边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他坐下去的时候用手在田埂的硬土上撑了一下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然后把手收回膝盖上，交握着。他没有拍赵晓雷的肩膀，没有说任何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和他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田埂上的风从田野上穿过来，带着新割的麦秸干燥的气味，混着机器熄火之后铁皮冷却时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、被加热过的机油味，两种气味在空气里交汇着，沿着田埂的走向缓慢地扩散。

赵晓雷没有把手从脸上拿下来，他的声音从掌心和面颊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，闷的，像是隔了一层布料在说话："老韩，你说我是不是还行？"韩一博坐在他旁边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，指节因为交叉而微微凸起。他侧头看了一眼赵晓雷埋在手心里的侧脸，然后转回去看着田里那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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